到楚國,我們尋找屈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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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洲頭  攝影/吳再


夢在雲裏張開了翅膀

——讀吳再的24行詩

文/ 虢彪

 

對一位虔誠於錘鍊語言意境和追求純美喻象的詩人來説,任何一種自然本真,都會牽動其感念。這是詩人的敏感所在。日月星辰,風雲雨露,蒼山野水,荒天古木,常常系連着一個個悲喜生命,進入詩人更大的精神層面中。如深圳的非著名詩人吳再,他能像哥倫比亞作家加西亞·馬爾克斯一樣,固守在馬孔多一樣的故鄉——南方的某一個街道,堅持多年詩意寫作,不能不令我感動和欽佩。

前年初春的一天,天門詩人江漢打來電話,用電子郵箱傳我一部詩集《一個人的詩經》初稿,我收到,打印出來。晚上,就開始捧讀這厚厚的一摞。那充盈着霜天鶴唳、水流魚躍的語境,那對自然人生敏鋭諦視的詩句,在靜夜裏閃着光亮,映照我的心扉;又恍若一縷清馨的風,攜融融詩情,隨茶案上清醇的碧螺春飄進胸腑,舒暢、愜意,讓我心如澡雪,思緒聯翩。

來自海南的吳再,就如許多悲憫詩人一樣,將自己的夢和思想浴在了雲中。因為,只有在雲中,他才會感受到每一朵雲的波顫。雲中密紋,其實就是一位詩人思想的脈動。如此,這部詩集就具有了文本細讀的可能。

學者認為,吳再之所以不如他的同行有名,部分原因是他的作品在寫作和閲讀上都有不小的難度。事實上,吳再是最早通過語言和視覺設計來構思詩歌的作家之一。拋開天性的純良精粹,吳再的詩歌絕不兜售學識,他只是演繹進入文本之後獨闢蹊徑至幽邃處的豁然洞見,把無明者眼力不及的地方擦亮並聚焦於光束。僅憑藉已經出版的兩部作品《一個人的詩經》(2019)和《脱掉時間的囚衣》(2015),已有不少同行發現吳再在形式上的獨創性,特別是他獨創的吳再體24行詩(每首一律24行,一律210字),令人刮目相看。

可以看出,吳再在意的,是對於自然外在的觸摸和內心的感化,是對自然與本體生命有意的趨引,從而達到“興象”的目的。好像生在水邊的椰子樹,一定是向了有水的方向伸展它的根脈。一位優秀詩人,必需在有着不竭的水源的地方,開掘出一條水渠,以供思想之田野長出旺盛的生命。

吳再的詩,能把一個個微不足道的東西,頓悟成波瀾壯闊的思想,這樣的思想所滋養出的,必是一片生機盎然的草原,從而讓才情的駿馬縱橫馳騁,攬覓到天地間最美的風光。

吳再作品的複雜性也讓評論家們既大開眼界,又難以給出評判。他筆下的主題涉及新聞、歷史、生物、宇宙、科學、藝術、哲學、流行文化、婚姻愛情等,在一般詩人難以企及的領域——諸如中國複雜的二十四史等——他都能隨手拈來,並將龐雜的知識組織在一起。在一定程度上,這得益於他長年擔任新聞機構總編輯的履歷,以及格外豐富的業餘愛好與剞劂坎生的個人經歷。他常常不假思索地將不同類型的詞語進行創造性的組合,有時還會直接引用網絡新詞、電梯廣告、網紅新歌,或偶然聽到的街談巷議。有人還説,每讀一首吳再的詩,都要備好一部漢語詞典,否則,就會卡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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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吳再  攝影/郭靈

可以看出,吳再是一位非常具有靈性的純粹詩人,他的語言通透且具有彈性,許多哲學式的思考令人叫絕。如此,我認為,吳再只要不懈地堅持下去,會有大成!他的諸多語言很出奇(不論24行詩,還是他的舊體詩),如參禪悟道的智者,總能在平實的事物中發現其靈性,從而開掘出金子般的思想,照鑑絕美的語境。可以説,以詩創化哲思,本身就是一種審美創造或説是審美體驗,而非邏輯性的,是經過心靈映照的、詩人般回憶的“鏡像體驗”。

 

把繡春刀與飛魚服還給錦衣衞

把奏摺還給宰相

我只要你吹滅一盞往事的燈

你也知道,我比較懶散

也不喜歡鬥爭

愛看月光在一簇野花上徜徉

——《中年,不過是一抹駝色》

 

若一時忍不了

可以跑到伯瀆河畔

可以跑到首陽山上

可以跑到瓦爾登湖、喬戈裏峯

實在不行,也可向豪豬學習

縮着,乜斜對手狼狽的樣子

——《非攻》

 

以上例子,輕靈中見飄逸,平淡中見醇厚。只有純粹的詩人,才能寫出如此純粹的輕靈的詩句。吳再的勤奮,是荷爾德林所説的“充滿勞績,但詩意地居住在此大地上”的勤奮;吳再的執著,是在塵世漫漫途路中,始終葆有“罄澄心以凝思”的執著。他不像一些詩人那樣,所寫作品,總是“不在場”或“缺席”於我們的文化傳統,把自己躲在象牙塔裏,獨造一種口水一樣的分行文字。當然,這是一個思想轉型的時代,詩壇的混亂與無序,中斷與重建,早已是見怪不怪的事了,更遑論詩歌界的諸多令人匪夷所思的現象了。

吳再的24行詩新詩,可謂漢詩格律新詩的正典之作。《一個人的詩經》之後的新作,詩藝更趨純熟,用情更深,寫得更加飽滿悠遠:

獻詩與輓歌

也都可以免了

整個下午,我都在一個人凝視

香蜜湖水——陰天,有一隻鴨

有一隻鷺——我不曉得

它們是否已經互加微信

——《往事如雨》

 

泉在山則清

泉出山則濁

但——泉,最終仍要出山

或瀉為瀑布

或積成河流

不懼窮途末日,不怕山重水複

——《霜降,到山裏喝杯小酒》

吳再詩歌“蒙太奇藝術”的可貴在於,它在出人意料的同時保持了一種“堪忍的博愛”。正如北京資深媒體人文殊童給出的評價:“他的文字簡明又深刻、澄澈又清香、唯美又纏綿、幽懷又犀利;循循語語、句句楚楚、字字璣璣,無不反映着吳再豐沛的文人氣質……”吳再本人也常常將詩人和哲學家、科學家乃至政治家、史學家進行類比。在他看來,詩人和學者的工作是類似的,“兩者的優點之一都是對自己提出嚴格的要求,都對線索細心觀察,都必須縮小選擇範圍,都必須力求精準,乃至挖掘凡人不易發現的非常之美。”

精準、理性、唯美、柔情、機智、幽默,以及百科全書般的洞見,都是吳再令人着迷的地方。日前,吳再透露,他的24行詩寫作已經突破3500首了,但是,至於什麼時候“暫停”,他笑而不答……

-------------------寫於2020年冬天 (湖南長沙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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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楚國,我們尋找屈原


在冬夜,在歌廳

你要了一瓶芝華士

我要了一打喜力——

去它的痛風,尿酸,胃脹

在塵世,人人要的是痛快

或者:痛,且快樂着

 

久違的一個美女

坐在我的鄰桌

要了一瓶紅色的可樂

是百事,不是可口

雖然,分不清哪個更樂

她自酌自飲,自歌自舞

 

偶爾的走調

驗證了我唱過的是正確的

——寫到這,我停下

離開鍵盤

去了一趟洗手間

人有三急,不能心急

 

所有的詩都是憋出來的

所有的詩人也是如此

——哦,接着,寫啥

……在夏日,在江上

你划着船,我打着傘

到楚國,我們尋找屈原

 

(詩/攝影:吳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