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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魯迅先生|《如果魯迅還在》

核心提示: 又假使他還活着,在現在的思想運動是怎樣的呢?新近出版的《魯迅三十年集》可以推見一切。如果社會還沒有多大進步,甚或還有一部分在倒退,那麼,那真不幸,他幾年前寫的文章,還好像是適用到今天似的。“讓他們怨恨去,我一個都不寬恕。”這是最後的一句用多少熱血吐出來的痛愛警語。

1936年10月19日,魯迅於上海病逝。

這位著名文學家、思想家、革命家,不僅是中國現代思想解放的先驅,更是中國現代文學的奠基人之一。

今天,小編和大家一起閲讀許廣平先生在魯迅先生逝世5年時寫下的文章《如果魯迅還在》

《如果魯迅還在》

文 | 許廣平

魯迅先生逝世了足五週年了。時間過得真快,“親戚或餘悲”,是不錯的。他的兒子海嬰,歡喜弄弄化學實驗之類的科學玩意,近來比較懂事些了,就時常發感嘆:“如果我的爸爸還活着,夠多麼好!什麼東西我不懂的都可以向他問。他學過開礦,會告訴我地底下是怎樣一層一層的;又學過海軍,曉得同我講怎樣爬到高高的桅杆子上面跳下來,半途給粗粗的繩網兜住了,身子有些發痛,卻不會死。他又教過化學,一定可以幫我做實驗;又學過醫,懂得怎樣教我配藥。……許許多多的東西他都可以教我;不懂得的外國書,也可以讀給我聽,不懂得的道理,也可以向他問。總之,如果爸爸活到現在,是多麼好!”現在已經輪到無知無識的兒子陸續曉得惋惜起來了。越是懂得,越是加添地説出“如果我的爸爸還活着,夠多麼好”的話語,而也越是使得我更多的遇到倉惶失措,不知所答。恐怕這樣子的遭遇還要隨着他的年齡而增加起來。我寧可看着他當他父親下葬時候的茫無所知,呆頭傻氣地盡在吃糖餅,卻不能夠忍受聽到他如怨如慕、如哭如訴地提起他的父親。目睹那小小的心靈,要裝盡人生的冷暖,追求逝去不可復再的温情的孤兒思親的一幕即景,彷彿是從我身上揭去了一層皮似的痛切難堪。

然而不但他的遺孤,許許多多有父母熱愛的青年,時常也發出一句:“如果魯迅先生還活着是多麼好!一定給那些壞東西不容情地痛罵個暢快。如今他沒有了,所以那些鬼魅敢於胡行。”

又有人説:“如果魯迅還活着,他的第二個兄弟敢不敢像現在的樣子呢?”

如果魯迅還活着,也許是可能的。根據他大病的時候那位歐洲肺病專家不是曾經説過叫他趕緊到山上去靜養一年,那麼還可以再多活個五六年,否則過不了冬!後來終於沒有去療養,的確在深秋逝世,這已經是給那美國D醫生十足兑現了的一句話。如果依照他的勸告,真個去療養一年,不是到今天也許還活着嗎?

因此我想到假使他現在還活着的話。

他住在什麼地方?

在他臨死的一年間,中國已經面臨着暴風雨的前夜了,真是《海燕》的時代。那雜誌《海燕》的出世是頗有預感的。尤其在他逝世的前幾個月,那壓迫人透不過氣的沉悶空氣,和人們的像流水似的搬遷,彷彿於螞蟻知道洪水將要氾濫似的預感正確。而他自己呢,在文字的表現上,沒法子不正面現實,真是如魚飲水,冷暖自知。以前,他反對本國的黑暗,對別人沒有引起正面的衝突,可能苟安於那一種勢力範圍之內,倘使攻擊到那種力量而仍處於那勢力之下,是萬萬不可的。所以在他將逝世前,已經在計劃搬家的了,預備好了新的住處,如果現在還活着,照這樣推測,未必還會在上海。

那麼像許多文人一樣參加到大後方去,一路向西搬移?我想也不可能。他的個性愛靜,不喜歡搬來搬去。而且文學者的敏感他是有的,以預言者的姿態,恐怕他會洞矚一切,早已在用文字來揭穿那些阻礙團結,製做摩擦,營私舞弊,任意屠戮無辜者的陰險毒辣等等。……在人們還沒有十分覺到的時候,他卻已經説出來了。因此就是去了,恐怕早已棲留不住,像氣候鳥的一樣感覺到應該立即飛去了。

往西北去嗎?也不見得。首先是病體不能夠吃得消苦。其次是團體生活與不斷的集會,都是他所怕的。自然那裏比較瞭解他,多少可以合得來些,但是作為他自己,是絕對不肯受人格外禮遇或特別優待的。尤其重要的是:他一切的表現於文字的,純乎憑着自己負責,並不是受有什麼團體性的機構所約束的。所以去了反而容易使一些不瞭解的人做藉口。一些人不是早已給他戴了紅帽子,甚至死了五年的今天,x人辦的報紙,因為在鹽城捉到一些青年,就大肆宣傳説他們“誤投所謂赤色著作家魯迅所主辦之藝術學院求學”。彷彿魯迅真是活着在“主辦”“藝術學院”似的。用製造的事實做宣傳,那宣傳也就失了效用。當然,魯迅如果還活着,絕不會因着這些人而不走路。但像這一類人那裏配了解魯迅。誠然魯迅是不容情地指斥過國內不少的黑暗,但那是“熱風”,不是惡意的破壞一切論者。和一批賣身投靠的人們絕對不同,不能拉作自己的掩護。尤其臨死前的主張團結一切力量,集中應付一個目標,掌握政權者只要遵守這一個大前提,就必定為大眾所擁護,魯迅也不能例外。所以他如果還在,他的態度,文化工作,一定是對事,絕不會對個人有什麼成見,此點也不能被任何人所能曲解的。

華北有他十五年生活過,也許可以關起門來著作罷。但是誰能夠決得定!南下之後,他曾經北返過二次,都被壓迫匆匆回來了。壓迫他的不盡是外人,也有相煎頗急的。據説他那次回去,不少要送學校的飯碗給他,卻是被當地的一些學閥們所破壞,生怕他真會去搶了一隻似的。謠言也來了,説他是負有“左聯”的使命北上,而公安局的拘票,只差了還沒有蓋印的瞬間他卻乘車走了。現在,那些小擺設已經放在汽車上搬出搬入,忙個不堪了。所以如果他還活着,絕不會自己跑去受無聊的烏氣,那是一定的。

餘下一條南下的路,在香港做客,比較是可以的羅。但是物質生活的高昂,那裏可以容得一個寒士安居?想來想去,倘使他還活着,就是住處也不容易。

又假使他還活着,在現在的思想運動是怎樣的呢?新近出版的《魯迅三十年集》可以推見一切。如果社會還沒有多大進步,甚或還有一部分在倒退,那麼,那真不幸,他幾年前寫的文章,還好像是適用到今天似的。“讓他們怨恨去,我一個都不寬恕。”這是最後的一句用多少熱血吐出來的痛愛警語。

——節選自《橫眉 · 俯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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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商務印書館